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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爱为你导航
发表日期:2006/10/22 17:21:00 出处:未知 作者:未知 发布人:rdzn 已被访问 2137

        

让爱为你导航


 

 

----作者:吕志强

网页制作:日出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细节总是令她措手不及地浮现在记忆深处。

  她跟馨儿的父亲长达三年的离婚大战,甚至第一次生育的痛苦经历,都已经模糊不清了,惟独那一天发生的一切的刻骨铭心!怎么努力都挥之不去。
就象现在,鸽子想跳出回忆,刚一摇头又陷了进去……

  “我是爱他的!我是爱他的……”鸽子躺在手术台上,祈祷似地默念着。
年轻的妇产医生不停地提醒她“放松一点,你一定要放松、放松……”

  那阵尖锐地疼痛终于过去了。

  忽然,一阵强大的吸力透进她的子宫,象拂尘一样,拂过她身体深处那些她自己永不可知的所在。

  她不由自主地呻吟了一声。

  她不知道医生那神秘的器械触到了她的哪个地方。

  她确信在此之前,那个地方没有被触及过。

  因为有了那一瞬间的极为舒服的感觉,整个人流过程的痛苦似乎都给冲淡了。


  刚从手术台下来,手机就响了,金王梓的电话及时打了进来。在这一整天里,他差不多每隔半小时就打一次电话给她,紧张和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让她有一种痛苦并且幸福着的感觉。

  他不能象仗夫一样来医院里守着她,那一整天他都要参加市政府组织的检查团检查工业小区建设。他通过乡镇的一个朋友为她找了一名农家老太太专门护理她。

  晚上差不多八点钟的时候,金才来到病房,一下引来许多好奇的目光——病房里的人和进进出出的医生护士甚至病人,对她那位神秘的丈夫或者情人都抱着强烈的好奇心。

  鸽子就在那一片艳羡的目光中被金接出了医院。上车的时候,金还塞了几张钱给送她出来的那位老太太。

  只过了一个街口,金就下车了,下去后才朝她扬了扬手机,意思是:电话联系。

  在现实生活里,什么都比爱情重要。

  可是对于鸽子,那时的她是多么的心甘情愿啊。

  “鸽子,快下来给我开门,我忘了带钥匙了。”
楼下冷不丁传来姨妈的声音,终于把她从回忆中拉了出来。而就在同时,她一大早就开着的手机也响了起来,是陆瑶打来的。

  鸽子顺手摇醒了睡在一旁的女儿可馨,拿着手机飞快地冲下楼。

 


 


    今天是她和陆瑶、陈可三人共同的生日,她们三人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陆瑶是她高中时的同学,陈可是她在工作过程中认识的。陈可在市,她在那个市属的一个县。她和陆瑶是十年前就约好这一天一定一起过,陈可是临时通知的,地点是陆瑶的革命根据地惠州。

  现在正是国庆黄金周,她很想去她和陆瑶十年前就想去的地方“天边的敦煌”。

  想到敦煌她立即想起昨晚在车上收到的陆瑶发给她的手机短信:
  “还是先让你有个思想准备吧,我希望这几天你在深圳度过。请直接来我这里,面谈。请求你!!”这封短信引起了她深深的好奇,陆瑶居然“请求”她!

  她没有直接到陆瑶那里,而是先到了表姐家。

  陆瑶已经是个事业有成的富姐,陈可是前途无量的副处级官员,而她只是一名自由职业者,主要工作是做一些学校的第二课堂辅导老师。

  爱情婚姻和事业没有一样摆得上台面。和她们相比,她除了岁月留下得痕迹之外,没有任何变化。

  鸽子是个害怕变化的人。

  能够在这样特殊的日子如此真切地回忆起为金流产的那一幕,似乎证明了爱情的生命力不容置疑。


  陆瑶说她正在回惠州地路上,让她去西湖等她。说陈可还在广州开往惠州的直达车上。然后说了西湖宾馆的房间号码。
  陆瑶在电话那头说出那个房间号码时,鸽子的心莫名地咯噔了一下,仔细想了想又觉得她们并没有一起住过这样号码的房间。

  她刚拉开门,姨妈就闯了进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边往楼上走边一迭声地说有一样非常非常特别的东西给她,是老头子让买的。

  姨妈口中的“老头子”是自己跟了十年的情人。
  这样长久的情人关系本就足以令人艳羡了。

  “差不多一千元呢。”姨妈将一个精致的纸袋塞到她手里,仿佛鸽子强行瓜分了她心爱的东西一般。

  “你留着自己穿吧,我钱袋不丰衣服倒是不少的。”鸽子大大方方地说。

  “这是什么话?今天是你的生日呢,这可是个好意头。”姨妈说着已经将包装拆开了,鸽子只觉眼睛一亮,展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件酒红色的连衣裙。

  恰到好处的腰身,如烟似雾的纱袖及飘然欲仙的曳地裙裾,还有打在腰胯间的蝴蝶结……

  “年轻真好!”姨妈定定地看着她,眼里泪光闪烁。鸽子瞬间愕然。

  鸽子就穿着那件裙子带着馨儿一起到了惠州西湖。
  她刚对总台小姐说出房间号码,小姐就殷勤地把填好的房卡递给她,立即用对讲机通知楼层服务台。房间门上的号码
  “2626”刹那间灼伤了她的眼睛。记忆再一次让她措手不及!
  金王梓,那个她离婚前就认识却直到离婚三年后才觉得“特别”的男人,与她确立关系就是在故乡小城档次最高的龙凤宾馆的“2626”号房间。

  她无比清晰地记得那个阳光灿烂的冬日黄昏,在人头攒动的汽车客运站,高度近视的她老远的一眼就看到了他。她象鸟儿一样地“飞”向他……

  那一晚,他似乎整夜都不曾睡着。他第三次要她时说了句让她啼笑皆非的话,他很难为情地对她说,“不知道怎么搞的,越做越想做……”

  他一整夜都抱着她,他的怀抱很温暖,让人眷念。她喜欢他吻她,她以前跟馨儿的父亲从不接吻……

  鸽子有些疲惫地坐在房间里宽大的沙发上,房间的某个角落意外地响起了电话铃声。

  陆瑶的声音:“快收看《大唐歌飞》……我的干女儿来了吗……”

  干女儿?什么干女儿?鸽子满头雾水,半晌才明白陆瑶说的是自己的女儿可馨。可馨正一声不响地看动画片。陆瑶也看《大唐歌飞》吗?

  陆瑶还是十年前的陆瑶,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我的干女儿呢?为什么不让她跟我说话?”
 “你什么时候要我叫她跟你说话了?”

  鸽子的心一下子明朗了起来,馨儿却早已乖巧地站到了她的“陆瑶妈妈”身边。
  “这还要我说吗?好了,不跟你计较了,杨玉环死了没有?可可还没到?”
  “我该回答先你哪个问题啊?”
  “我的乖女儿,先为你新妈妈做点小牺牲,来,这是我给你的见面利是,让妈先看看那个杨玉环到底是怎么死的。”
  陆瑶从随身的大手袋里取出一个大大的利是包塞给馨儿,顺手将电视转道中央八台。

  “你可别吓着咱小老百姓啊。”鸽子的心到底有些不是滋味。
  “拜托你,千万别。怎么就完了呢?”陆瑶遗憾地把遥控器还给馨儿,爱怜地抚着她的头又兴致盎然地问:“听你妈说你是你们那个城市唯一的一个参加动物保护协会的会员?”
  馨儿乖巧而腼腆地点头。
  “你将来一定是个真正有品味的对社会有用的人。”
  “孩子才多大,什么品味不品味的。”鸽子嗔怪着。
  “你看过《大唐歌飞》吧,跟我说说杨玉环是怎样死的,到底是不是李隆基叫她死的。”
  “你呀,还是老样子,问题一个接一个,而且跳跃性极强。你怎么对那个杨玉环这么感兴趣啊?”
  “你不觉得她挺象我吗?我是指扮演她的王璐瑶。”
  “哦?”鸽子意外地认真打量起一身蓝白搭配的陆瑶来。
  “我常常怀疑上帝一定造了许多样貌相同的人,把他们安排在各个角落里,再给她们有一些截然不同的境遇和经历,彼此永不相知。”
  “你看还没转眼又变成哲人了不是?”
  “你觉得那个王璐瑶是不是很象我?”
  “真是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真的很象。”
  “我这一生只佩服过三个女人,武则天、杨玉环、苏小小。”
  “为什么?”鸽子听到苏小小的名字的时候觉得好奇怪。
  “武则天是伟大的,杨玉环是幸福的,苏小小是幸运的,更重要的她们都是纯粹的女人。”陆瑶幽雅地握着茶杯,目光闪烁不定。

  她们一下子找到了许多共通的久违了的话题。她们说着武则天的“娥眉不肯让  人,狐媚偏能惑主”,说着杨玉环怎样以一种最美丽的方式死去,说着苏小小十九岁的年轻生命及时而逝……那些有史记载的名女人在她们的谈论中复活在时光的尘烟里。

  谈兴正浓的时候,服务小姐引进了陈可,她穿着纯黑的背心及膝连衣裙,配鲜红的镂空及腰外套,一副志得意满又不失妩媚的样子。三个人刚拥抱完就又进来两个分别托着花篮和果篮的服务生。

  “这是胡先生吩咐送过来给三位小姐的鲜花,胡先生恭祝三位小姐生日快乐!”
  “这是胡先生吩咐送过来的水果篮,这是给小姑娘的巧克力。
  “胡先生是谁啊?”馨儿口无遮拦地问。
  “都看着我干吗?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这叫有福同享。”陆瑶一脸的无辜。
  “成功又幸福的女人就是不同。”还是陈可沉着。
  “请问,谁是鸽子小姐?”忽然,一位服务小姐用托盘托着一个织锦盒满面笑容地走了进来。

  “我是。”鸽子几乎条件反射一般地说。
  “一位姓江的先生托我们转送给您的生日礼物,请您签收。”
  “姓江的先生?”鸽子茫然地打开织锦盒。
  里面是一个透明的水晶鸽子。下面压着一张工艺制造厂家的标签。

  除了鸽子自己,没有谁知道她对鸽子偏爱。
  鸽子出生在北方,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度过童年,那是她一生中最透明的岁月。
  那个小山村四季分明,每年都发一次春水,每次当春水漫过了绿油油的早稻秧田的时候,就会从山村外飞来一群白色的鸽子,那些鸽子只在稻田边做短暂的停留,然后在白茫茫的稻田上空盘桓一阵就销声匿迹了。没有谁知道它们从哪里飞来,又要飞向哪里去。

  鸽子来过之后,春潮也就结束了,每年都如此。老人们叫那些鸽子“白鸽”,称它们是家乡的福音。
  鸽子的整个童年因为有了对鸽子的期盼而充满了浪漫和喜悦,也因为鸽子,她从小就明白了等待。后来,她随母亲改嫁到了南方,再也没有见过鸽子。特地在春汛时赶回家乡,也不曾见到过。


 

 



   

  老家的乡亲们都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再没有见到鸽子的。有的人甚至说根本就不曾见过鸽子。
  就象一场远逝的梦!

  “看你的样子,不必要我多费口舌了吧。”陆瑶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服务小姐及时进来请他们到隔壁房间吃饭。
  灯光璀璨的大包房里早已是一片衣香鬟影。
  鸽子只觉得嘴巴、手和脖子都出奇的累。那帮经理、老板、处长什么的几乎一个不漏地向鸽子和陈可敬酒,赞美的话不绝于耳。这餐饭足足吃了三个小时。

  陈可第一个放下筷子,她要连夜赶回去。
  曲终人散之后陆瑶才告诉鸽子可可提前回家的原因。
  陈可正在办调动,她即将调往鸽子所在的那个县。

  “她说她去到那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安排你的工作。你的运气来了。”

  “她终于守得云开见日出了……”鸽子感叹不已,她太了解陈可的艰辛与委屈了。

  在一次除了她和可可两个之外全是男性的饭局上,他们不知怎的讨论起一个刚刚从一所小学里调去乡镇任副镇长的女教师,几乎所有的男人都将女教师与婊子连在一起,就在那帮无聊男人肆无忌惮的时候,陈可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她向那位唾沫横飞的男人敬了杯酒慢悠悠地说:“有什么值得这样大惊小怪的啊,女人围着男人争风吃醋得了好处,跟你们男人为着首领争权夺势得了利益有什么区别啊?这样背地里作践一个弱女子你们不觉得脸红吗?我可是非常非常难过……”一席话噎得那个刚喝了陈可敬酒的男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弄得不欢而散。

  好几年过去了,鸽子依然清晰地记得陈可当时的优雅与不屑。
  陆瑶的司机拿着陆瑶的手机走了进来。
  “我不是说今晚不接电话的吗?”
  “是江先生的,已经是第三次了。”
  “他倒是挺急的。”陆瑶看了鸽子一眼,接过手机走到里面的电话间去。大约两分钟后,她出来了,“江先生明早在惠州总站等你,馨儿这几天就跟着我。今晚我就住这里,很想跟你通宵畅谈,愿意吗?”

  “你说呢?”
  “不怕我把你给卖了?”
  “现在是你为刀俎,我为鱼肉,怕又如何?”
  “你真的没变。”然后从随身的精致手提包里摸出一张金卡递给她“记住密码是108108”
  “什么意思啊你?”
  “我的本意是给你零用的。不如我们现在就去逛街吧,去买几件休闲的衣服,你这裙子太华丽了,不适合游玩。我们有十年没有一起逛街了。”
  “你就不怕伤了我的自尊吗?”
  “千万别上纲上线,算是我尽地主之谊,我还欠着你的敦煌之行。而且,你明天去见的那个江先生,他会为我的生意带来许多无形的利益……走吧,逛街去。”


  惠州总站的候车大厅人头攒动。
  就象那个冬日黄昏在故乡小城的汽车客运站一样,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从左向右第三部电视机前,手握一本《声音》的江先生,江先生也几乎是一抬头就认出了她,站起身径直朝她走来。
  “你好。你就是鸽子小姐吧,我是江启明。”
  “你好。我就是鸽子。”
  他们直接坐上了开往深圳的直达车。
  “我没有边防证。”
  “没关系,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江先生微笑着说,不时专注地看她几眼。
  他们在边检站刚一下车就有一辆白色的小轿车驶过来停在他们面前,江先生招呼她上了那辆车。
  一路畅通无阻地向市区驶去。对她的惊讶和疑惑江先生只是微微一笑。
  司机将他们送到一间名叫“火狐狸”的茶馆前就掉头离去,自始至终不曾说过一句话。
  见她望着招牌发呆的样子江先生问:“你来过这里?”
  “这是我第一次到深圳市。”鸽子困惑地摇摇头。

  “哦……那你一定是读过《火狐狸》的小说了。”鸽子点点头,点过头之后才想起自己的确读过一篇题名为《火狐狸》的现代版童话:一只美丽的火狐狸爱上了前来狩猎的王子,因为神不守舍被王子射伤了。王子觉得她可爱,没有杀死她并把她带回了王宫。后来,王子结婚了,王后要用火狐狸的皮做一件皮裘。在杀死火狐狸之前,王子惊异于火狐狸哀哀的眼泪,问她最后有什么要求。而火狐狸只要一说话,千年的修行就会付诸东流再也无缘回到人间了。可是,面对心爱的人的关爱,火狐狸还是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请你告诉我,怎样才能够不爱你?”

  好几年前,她曾经为这句话流过泪。
  “这家茶馆就是《火狐狸》的作者开的。”
  江先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片递给迎上吹呐ⅰE⒔谴蕉ヂサ囊桓龇考洹?BR>  鸽子从来没有进过如此安静的房间,她无法形容那种安静。
  房间的四壁装饰着立体感很强的宋体字,居然是《火狐狸》全文。
  女孩一直微笑着,按照江先生的要求送上茶点,全是她喜欢的。鸽子深深地疑惑了!女孩安静地为他们奉上三道茶后起身离去。
  房间里开始弥漫起似有若无的音乐,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只有情永在》。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了吗?”鸽子还是沉不住气了。
  江先生微笑着递给她一块鲜枣糕,又为她斟了一杯茶,沉默着,似乎在考虑怎样开口。
  “你不会把我给卖了吧?对深圳我可是很陌生的。”鸽子嘻嘻哈哈地说,她有些受不了他的沉默。却不料江先生忽然发现新大陆似地呆呆地望着她,望得她心里发毛了才想起什么似地摸出钱包,从钱包里取出一张两寸大的照片郑重地递给她。
  “是我?”江先生点头。
  鸽子又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那……你怎么会有我的照片啊?你到底是谁?”
  江先生又从钱包里摸出另一张同样大小的照片递给她。
  “这不是我。”
  “象不象?”
  “她是谁?”就在一瞬间,她的耳畔响起陆瑶在西湖宾馆的2626房间里说过的话:“上帝一定造了许多样貌相同的人,把他们安排在各个角落里,再给她们一些截然不同的境遇和经历,彼此永不相知。”

  那个女孩真的好象她啊,简直就象孪生姐妹。
  照片是陆瑶在一次有求于江先生的时候,无意中给他发现后,应他的要求翻拍给他的。
  “她是谁?怎么长得这么象我?”
  一丝哀伤掠过那张似曾相识的脸,“我慢慢的跟你说,如果……你介意的话,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鸽子不由自主地摇摇头……


  鸽子是在大梅沙听到关于那个女孩的故事的。他们在第三天才去到大梅沙。
  在这三天里,江先生带她游玩了整个深圳市。锦绣中华、世界之窗、民俗文化村、一街两市、红树林……世界奇观、历史遗迹、古今名胜、自然风光等等等等,那些在她的记忆里屈指可数的地方都去过了。江先生还带她去深圳大剧院和罗浮会堂观看由文化部门组织的戏剧演出。

  没有一个人异样地看过他们,这是一个完全开放的城市。
  在鸽子的生命里,她从没有过过这样奢侈而浪漫的假期。
  所谓“大隐隐于市”。都市的森林,繁华里的寂寞,人群中的孤独。她和这个江先生毫不相干却结伴而行,孤独而浪漫。

  江先生经常买小玩意送给她,每一样在鸽子眼里都价值连城。他们住在临海的南苑宾馆,“有一间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是诗人海子的理想也是鸽子一直的向往,居然就这样成为现实。“人是地上的客旅,是寄居的”,又何必去计较居住的暂时性还是永久性呢?鸽子从来都是洒脱的。她要尽情享受住在海边的时光。

  她每天静坐在宾馆的落地窗前看海上的夜景时都会收到陆瑶发来的信息,每次都是一句:“一切都好吗?”从不打电话给她。如果她打电话过去也不听,只再发信息过来,自以为是地告诉她馨儿很好,请她放心度假。就跟通信一样。


  江先生对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除了偶尔投向她的目光让她觉得异样外,她在江先生面前只有女儿或者妹妹的感觉。
  从世界之窗回来的那天傍晚,她带着对历史文化的惊叹,跟着江先生走进了赛特大厦的赛特时装城。

  江先生为她买了一件粉红色的真丝睡裙,没有问她喜不喜欢。
  为了跟金王梓约会,她曾经非常想有一件粉红色的睡裙。在家乡小城装饰精致的时装店里,她曾经在一件相似的标价昂贵的睡裙面前徘徊良久,最终失之交臂。
  鸽子再也忍不住心底的好奇,那晚,她就穿着那件睡裙进了江先生的房间。
  江先生惊鸿一瞥的目光定定的落在她身上,“安子……”江先生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鸽子多想安慰他啊,那个鸽子、这件裙子、那些小礼物,都让她想要安慰他。
  她没有挣开,是江先生放开了她。
  “你跟她第一次约会时,就送的这件睡裙,是不是?”
  “跟我说说她吧。”
“明天,明天我们去大梅沙,我再告诉你……”
大梅沙是个看海的好地方,深圳的每一个地方都可以看海,但大梅沙是为海而存在的,就象她曾经为某个人而存在一样。
就在那个为海而存在的地方,鸽子听到了“安子”的故事……


  上世纪九十年代,南下打工一族出现了一批颇有成就的打工作家,安珂就是其中之一。
  安珂就是江先生口中的“安子”。
  安珂到深圳之前是粤北一所山村小学的民办教师。
  粤北实在太穷了,那里的穷是没有到过那里的本省人无法想象的。江先生只跟她复述了一个安子跟他讲过的真实故事:
  安子有个远方亲戚在当地派出所工作,一天值班的时候接到一个农妇报案,说是家里的一桶急需用的水给人偷了,要公安同志无论如何都要帮她找到那个挨千刀的贼,赔她一担没有用过的水!
  “赔她一担没有用过的水?什么意思?”听到那个故事的时候,鸽子意外地问。
  “那个农妇丢失的是一桶已经用过五次的水。”
  “一桶已经用过五次的水?”
  “淘米、洗菜、洗脸、洗澡、洗衣服,还要留下来喂猪的。”
  ……
  “即使是铁石心肠的人也无法漠视那里的贫穷。”
  “……大概是今年初吧,我在南方报上读到过省政府在粤北地区实施阳光工程的报道……现在她的家乡应该有些改变了吧?”
江先生点点头,“可惜她没有看到。”
  “您是说——她……”
  一阵长长的沉默。

  命运常常不可思议,安珂注定不属于那片穷山恶水。甚至她也不属于那些枯燥乏味的流水线。
  安珂从踏进特区的第一天就开始了她的业余写作,她写的第一篇文章就是《派出所接到的特殊报案》,那篇文章投到了江启明当时兼职主编的《声音》杂志,也震惊了当时正在为政府做内参报告的江主编。多年以后,他的内参报告和那篇绝对真实的小小说再次的也是真正的发挥了作用,深深地震动了因为粤北的贫穷再也坐不住的决策者……

  江先生在一次作者座谈会上见到了安珂,是他指名要编辑部邀请那名只发表过一篇文章署名叫安子的女作者。对于一个开放城市的副厅级领导来说,用“阅人无数”来形容江启明遇到的人和经历的事是再贴切不过的,可是他真的从未见到过如安子这样精致得称得上美丽的气质非凡的女孩。

  无需再复述他们是怎样相识即相爱的,情感的爆发往往只需零点零一秒的时间。

  那一年,她二十三岁,在一家中外合资的电子厂工作,刚刚被厂长慧眼识珠,直接从流水线调到人事部。

  他四十三岁,刚刚进步至副厅级,正准备不再兼职下属单位主办的《声音》主编。

  当安珂明确地拒绝了那个中方厂长的无理要求之后,开始了她的第一次流浪。

  美丽的女孩是不适合流浪的。她曾经被聘进一家老板厂的写字楼,只上了两个月班就不辞而别了。

  她开始以旁观者的眼睛打量她所处的世界所经历的一切,在异乡的铁皮屋顶下做起了中国大地上刚刚诞生的“自由撰稿人”。

  她把她的第一部中篇小说《来时的路》寄给了“江主编”。《声音》杂志代理主编将那封注明“江启明老师亲启”的信亲自送到了江先生手中。他当天就一口气读完了那部小说,推掉所有的应酬约了她。

  在“火狐狸”茶馆,他们有了第一次单独见面。他们第一次见面就确定了那种关系,一切都水到渠成。当他在进入她之前听到她叫他轻一点才得知她还是第一次的时候,他曾经临阵退缩,是她不顾一切地抱紧了他……那一次是他成为真正男人的开始,尽管他已经有了一个正在读大学的儿子。当她以自己的处子之身几乎是奋不顾身地迎合着他,无法控制地咬着他的耳朵轻叫着“灯掉下来了……墙壁倒下来了……停下快停下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再也离不开这个女孩了。她是上天赐给他的,他自己原是为这个女孩而生的。

  他跟那位代理主编打了声招呼,安珂就被聘进了《声音》杂志社,做一名临时编辑,等待时机转正。

  从此,江启明成了因到下属单位调研最多而群众满意率最高的领导,他也因此更加容光焕发官运亨通。真正的爱情事业双丰收跟那些所谓的成功男人的财色兼收是完全不同的。

  安珂从未向他要求过什么,可他几乎什么都能替她想到。他利用各种时机为安珂铺路,将安珂精心打造成一个明星样的文艺界传奇人物。

  许多人包括曾经也在深圳打过工的鸽子,至今都不会忘记,曾经有过一段相当长的时间,深圳电台午后三点至四点安排有一个非常特别的节目叫做“安珂的天空”。

  安珂是打工一族特别是打工妹眼中的神话。她的每一部作品在报上连载的同时都会在电台连播。

  她的成功就象这座城市的崛起一样不可思议。
  她的“安全期”他比她本人记得还要清楚,因此,他们尽量不在“危险期”呆在一起。

  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安珂对海有着不可理喻的偏爱,他们每个周末都要去看海,看海上日出。

  大梅沙是他们去得最多得地方,有时侯他们甚至会在那里呆上一整天。
  他深知真爱的危险,却无法自拔。
  让他永远都不能原谅自己的是让安珂怀孕了——一次他出差了半个月,回来后就忘了不是“安全期”。看着她流产后的第二天就上班,他心疼得不知道怎样才好。他甚至为此动了离婚的念头,是安珂阻止了他。他的妻子有先天性心脏病,十多年前就辞职在家做起了全职太太。

  安珂见过他的妻子,一个柔弱寂寞的女人。
  她觉得一个女人不能拥有幸福的时候至少应该拥有成功,对于一个全职太太来说,能拥有美满的家庭和成功的男人无疑就是成功的。是的,幸福与成功二者必具其一。她自己也一样。而当时,她既是幸福的又是成功的。她已经很感激上苍了,一个时时心怀感激的人是绝对善良的。
  更何况,江启明给了她整个的世界呢?
  更何况,她爱得那么的心甘情愿呢?
  安珂的那段心路历程都坦露在她的日记里,日记是警察破案时发现的她唯一的遗物,她连衣服都寄回老家了。凡是派得上用场的东西她都寄回了老家,包括他送给她的礼物,一件都没有留下。

  鸽子在大梅沙的沙滩上读到了江先生特地带来的安珂的日记。
  安珂在日记的最后一页写着一句类似遗书的话:“我找不到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了。”她这样的陈述她的“没有理由”:“爱的绝望,性的苦闷,生的艰辛,活的无奈——那些悲剧文学里的悲剧根源,我觉得自己占全了……是不是每个人都得为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如果是,我真的找不到了!”

  另外还有一句让鸽子震动的话:“是我自己提出分手的,可是,我为什么要哭?!”
  这句话写在倒数第二页,距最后一页的时间相隔了整整一个月,而且一整页就一句话。但她并不是自杀的,虽然她曾经做好了自杀的准备。


  江先生疲倦不堪地躺在沙滩上,整个身体都蜷曲着。
  鸽子从不曾见过男人哭泣,那张“老泪纵横”的脸让她触目惊 心。尽管她从不相信中年男人的爱情。
  她也不相信江先生会为了他的安珂离婚,那不过是男人一时的内疚和心疼而已。

  她看得出来江是一个家庭生活很舒适很滋润的男人,跟她曾经的金王梓一样。

  她甚至找不到来由的认定一定是江的无法掩藏的舒适和滋润刺伤了自己心爱的人。
  今晚她不能坐在南苑的落地窗前看晚上的海景,听脚下的涛声了。江先生要带她去火车站北站,带她去看看安珂离开的地方。
  出租车里的收音机正在播放着一个非常熟悉的故事:《好女孩 坏女孩》。
那是安珂最后的长篇。几个北方女孩,在“别人的天空下”不停地寻找,不停地追求,不停地挣扎有的成功有的堕落的故事。语言明媚得象春天的阳光,情节也非常扣人心弦。

  一切都象天意。江先生面上的表情变换不定。
  出租车停在火车站南面一个人迹相对较少的街角。
  那个地方除了比较冷清之外和深圳其它所有的街道没有什么两样。
  江先生表情异常地抓住她的手一叠声地说:“就是这里。就是这里……那天……那天她就是躺在这里,到处都是血……多么残忍啊,简直不是人……不是人干的……”

  鸽子下意识地握紧他的手,这个几天就衰老得满脸皱纹的男人,一下子坐在了路边写着“旺铺出租”的空铺檐阶上。身前身后灯火阑珊,鸽子在蓦然间感到了无边的孤独。

  她反客为主把江带进路边的一家咖啡屋,老板神色暧昧地把他们让进一间灯光更加昏暗的单间。

  这是一间面向蓝领阶层的咖啡屋。经历了刚才无法自制的悲恸之后,江先生终于冷静下来了。

  那天,他正陪上面来的领导视察工作,地点就在安珂出事的那条街所在的花园小区,检查那里的社区文化建设。那天一开始他就觉得心神不定。即将离开那个小区的时候,他的小灵通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出已经消失了几个月的手机号码,他激动得走到一边去的时候撞到了一位省里来的领导。

  手机里传出来安珂细若游丝的声音,刚说出地点电话就断了。

  他没有交代一声就几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到了安珂说的地方,想也来不及想地拔开人群往里挤。

  安珂一动不动地蜷缩着躺在街边,洁白的衣服上染满了殷红的血迹,手袋只剩下一截带子留在肩头,两三条钥匙象项链一样挂在脖子上,手里紧紧地握着手机……

 


  警察很快来了,救护车很快来了,可是安珂却连最后一眼都没有留给他。
歹徒刺中了她的肺。

  安珂那天是送一位以前的工友到火车站的,那位工友辞工了要回老家。临走时拿了一本安珂的小诗集《流浪的月亮》辗转找到安珂让她签名。那是安珂唯一出的一本集子。
  安珂出事的时候那女孩还未上火车,她到家后打安珂的手机报平安,江接到她的电话——安珂在那个城市里没有亲近的朋友。于是就知道了那天早上安珂的光辉经历。
  那个女孩排队买票时安珂在一旁帮她看行李,忽然整个售票大厅都躁动起来了,“抓住他!别让他跑了!”两个保安追出去了,一个外国老头紧紧地握住安珂的手,用不熟练的中国话连声说:“谢谢!中国女孩,好!”
  原来是老人在买票时,放在脚旁的旅行箱被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大模大样地推走让安珂发现了,安珂大胆地走过去问年轻人:“这包是你的吗?”那年轻人立即放下箱子匆匆离开了……

  只有江启明知道安珂有观察人的习惯,她笔下的人物形象总会栩栩如生,总会让读者从心里认同。那些识别小偷的方法最初就是出现在她的文字里的。

  他们刚确立关系不久,他带她做过一次短暂旅行。
在一辆公共汽车上,他就亲眼目睹过鸽子机智地提醒差点被小偷得手的旅客,让那个小青年灰溜溜的半途下了车。

  他曾经为此对她侧目而视。啊,他可爱的鸽子……她怎能想到那天的勇敢激怒的是与黑社会有关的人呢?

  咖啡屋里灯光暗淡,看不清对面江先生的脸,鸽子善解人意地递了一片纸巾给他。
  长时间的沉默。
  鸽子望着灯火阑珊的窗外,这个城市是如此的陌生又似曾相识。

  那个她永远都不会谋面的女孩与她从里到外都有着多么惊人的相似啊!这个江先生,他象她曾经的金王梓吗?又象又不象。可他对那个安珂所做的一切,有许多都是金曾经为她做过的。金就曾经跟江先生一样郑重其事地记下过她的例假日期。
  往事刹那间如潮水般历历再现,她只觉得心底一阵揪心的疼。
  “能告诉我你们到底为什么分手吗?“
  江先生摇摇头,“你相信人是自私的吗?”
  鸽子几乎是条件反射似地点点头,心更揪心地疼起来。人真有无法克服的弱点么?
  “为什么?”
  “因为……”鸽子忽觉无言。
  “因为你被自私伤害过?”她本能地感觉到了江先生投过来的目光,“可是,你为什么不给他弥补的机会呢?有时侯自私是一种本能。”
  “就象某些需要一样?”一丝嘲笑泛上鸽子的嘴角,她非常敏感地觉察到了江先生的尴尬,“对不起!”她立即道歉,
  “世上本没有绝对的爱。”
  “哦,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象你现在这样,满脸都是不在意。她那满不在乎的样子深深地刺伤了我,我真的就再没有约过她……”

  “那其实是因为你还没有爱她爱到……真爱她的地步。比如愿意为她放弃一些东西。”
  江先生再次摇了摇头,站起身,“我再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他们乘出租车到了一个叫海柴角的地方,在一间农家小院模样的海边别墅前,江先生按响了寂静的门铃,一位守门的老伯开门,好半天才认出他,“您是安小姐的朋友吧?您……”
  “我受安小姐家人的委托来最后清理一下她的东西。”
  “哦……”老伯迟疑地把他们让了进去。
  走进大门的一刹那,鸽子的心莫名地轻松了许多。
  跟几乎已经一无所有的鸽子相比,安珂毕竟是幸福的!
  她生前住过这么美丽的别墅,她死后有男人牵肠挂肚。
  可是,老伯却把他们带到了别墅后面,紧贴围墙的小石屋门前。鸽子的心一下子从天上跌落到地下,为刚才心底肤浅的艳羡羞愧不已。

  老伯利索地打开了石屋的门,沉默地走开了。
  一张铁架床、一个塑料衣柜、一张旧写字台、一台电脑、一个装杂物的大纸箱,小门小窗,叠得整齐的薄被,雅致的塑料地毡……这就是安珂最后生活的地方。

  深圳毕竟是一个人才济济的现代化的都市,离开杂志社之后,安珂一直没有找到理想的工作。好不容易才在一家家政公司找到了这份她认为很理想的专门辅导英语的家庭教师工作。安珂很喜欢她教的那个小女孩,除了辅导她英语之外还辅导她其它的课外作业。
  这家主人是一个单身母亲,是个很有背景的女子,因为种种原因对孩子多有疏忽,所以,那个女孩很依恋安珂。女孩要随母亲去国外定居的时候执意要让安珂留在别墅,守住这栋房子。女主人觉得年轻女孩子不放心,又请了一个乡下的远房亲戚,就是这位老伯。只是安珂坚持不搬到楼上去住。
  江先生用随身带来的那串钥匙,就是安珂临去时挂在脖子上的那串,打开了锁着的写字台抽屉。
  抽屉里只有一只大大的装得满满的邮寄《声音》杂志的信封,信封上用娟秀的小楷写着“珍藏信件”几个字,信封口没有封。江先生抽出一大叠用过的稿纸递给鸽子,“你看看吧,她都保存着。”
  那全是安珂的文章原稿。每一页都有用钢笔修改的痕迹,所有的修改都出自一人之手。

  鸽子的眼前浮现出她自己珍藏的那些新闻草稿,鸽子没有安珂那么能干,从小作文就不怎么好,在写作方面一直勉为其难。她珍藏的新闻稿上面都有金王梓帮她逐字逐句修改的笔迹……
  鸽子什么都明白了。她有什么理由去怀疑这样的爱情!
  在另一个没有锁的抽屉里,有一份刚刚开头的稿:《玫瑰之遥》。
  “有一种爱,一开始就已面临结束,因为爱得太彻底,爱得太措手不及……还没有完全熟悉,就已经变得陌生……”
  这几句话占了一页稿纸,笔迹显得很陈旧,是一篇迟迟没有动笔或者无法写下去的稿。

  鸽子读过安珂的每一篇小说,没有一篇与她自己的爱情有关。
  她的心底涌过一种深深的怆然。
  她也曾经做过家教,那是为了应付馨儿昂贵的借读费。那时 侯,金王梓正为儿子的工作问题四处奔波,对她的一切无暇过问。他曾经答应过一定让她做一名正式记者,可是,报社的编外记者共有四个,争取到的名额只有一个,他不能为此给人留下话柄。结果“分配”进来的是一位大赞助商刚大学毕业的女儿。她离开报社刚刚一个月,就听到传言市报被陈可那儿的地级市日报合并的消息。除了金王梓他们几个报社领导,其余的人员都被分流或者遣散了……

  那时她才明白,自己在心爱的男人心里的位置并不如她想象的重要。
  以爱情为基础的情人是不能讲利益的,利益的要求是爱情的致命伤。
  所以,她深深地理解安珂维护自尊的方式。
  “你到底怎样伤害了她?”她不再问他们是怎么分手了,她确信是江先生伤害了安珂。


   象那些山里人向往城市的文明生活一样,鸽子很希望自己能真正留在深圳市,不是要深圳户口,只要成为体制内的一员,成为《声音》的一名在编编辑。

  这对一个没有根的人来说,依然是一种向往。
  尤其对于安珂,她渴望真正进入爱人生活的城市。
  唯一能帮助她的是江启明,虽然她是一名最敬业也最具潜质的编辑,可她所处的环境不是仅凭才能就能成功的。
  艺术馆的老副馆长退休了,按常规不会让编制闲置,在不断进行体制改革的今天,安珂及时的补充进去比以后向编委争取编制容易得多。

  在此之前,总编也曾暗示过她,一有空缺立即将她转正,不给那些削尖了脑袋的人可乘之机。
  她的材料递上去了很久,她即将转正的消息象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开了,她自己却一点迹象都看不到。

  所有她可以询问的人都让她耐心的等,连江都让她等。
  两个月后的一天,一个刚从大学中文系毕业的大男孩拿了通知来报到了——他是江启明的儿子……
  她打电话给江的时候,江启明已经在北京学习了一个月,他对自己的儿子分配到艺术馆的事避而不谈,只说一切等他回家后再说。

  可是他从北京回来时,安珂已经辞职离开了。
  他打手机约她见面,向她解释儿子的事是他妻子的哥哥一手办的,他的儿子其实成了那个城市里最后一批被分配的大学毕业生。随着用人制度的不断改革,他也许是中国最后一代享受“直接分配”的幸运儿。他为她的事间接地找过领导,本来准备以特殊安排的方式解决的,可是她连城镇户口都没有。她那么年轻又有能力,以后不愁没有机会……

  他说了许多,安珂一直沉默,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们还 是分手吧,我理解的,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语气象一点都不在乎。

  对于象她这样的女孩子,一份连承诺都没有的爱情算什么呢?
  负疚的江启明当时就是这样想的。
  他再打安珂的手机她关机,之后就也关了自己的手机,改用小灵通。

  他以前用手机也多半是为了接收她那些浪漫绮丽的短信息。
  他相信等她想通了会主动跟他联系的。他知道她除了那些有求于她的打工读者之外没有什么朋友,她是需要他是离不开他的。
  但是安珂再也没有跟他联系过,直到两个月后她出事的那天早晨……
  “她连弥补的机会都不给我。她是打定了主意要让我内疚的……”
  “如果她有城镇户口,那个单位又只有一个名额,你会不帮你的儿子而帮她吗?”
  “那时,我正在北京,我家人……”
  “你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我刚帮她过问一下就……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了,那件事实在不是时候。”
  “你还是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当时的情况,换了你,你会怎样?”
  “……是啊,你爱你的儿子,因为他是你的儿子。你爱你的妻子,因为她是你的妻子。你爱你的情人,却不会因为她是你的情人。她是太自尊了……是你没有给她机会。”
  她想起和金王梓分手的时候,当她真的想将自己封闭起来而关掉手机,一个星期之后在打金王梓的手机时,她伤心地发现金王梓也关了手机。她怎么也不愿意打他的其它电话。
  一个小小的城市,两个人就这样失去联系。

  “你为什么也关掉手机啊?”
  “我打过好几次她的手机,每次都关机,我……她是真的不再爱我了,你看她什么都没有留下。”
  鸽子环视四周,屋子里现出一种可怕的空荡。她打开塑料衣柜,里面只有一套换洗的衣服,真的只有一套。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已经蒙上灰尘的电脑。
  “她真的什么也没有留下吗?”她打开了电脑。

  “我的文档”里一行行蓝色的标题全是安珂曾经发表过的那些小说的题目,鸽子认真地看了看,第一个标题是《潮湿的青春——安珂作品专集》,打开来,里面是空白的。再打开第二个标题《来时的路》,里面是小说的内文。然后再一篇篇打开,全是一篇篇的小说,显然还没有经过最后的整理。鸽子仔细地搜索着与安珂的作品有关的所有记忆,忽然,几个熟悉的字跳进眼帘:《火狐狸茶馆》,这是唯一一篇她不曾读过的文章。鸽子抑制不住心跳地打开了它!小说是这样开头的:
  “我一直反感那些自爆隐私的作品,反感那些因写隐私成名的作家。可是,现在我要跟您讲述的的确是我自己的故事。当然它只是一段情。那是一段非常非常难忘的日子,我这么强烈地想把它记下来,也许是因为一切真的要结束了……”

  江先生异常激动地凑近电脑。这篇将近两万字的文字非常真实而详尽地记述了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那些极尽缠绵的往事让鸽子力求平静的心一样的翻江倒海起来!小说非常详细地介绍了火狐狸茶馆里的一切,包括那儿的音响系统只播放两首老歌《只有情永在》和《恰似你的温柔》。作者第一次走进火狐狸茶馆时的感觉跟鸽子到达那儿时的感觉一样:新奇,惊叹,不可思议。几乎用尽了所有想得到的优美的词句,写自己是怎样怀着初恋的心情,鸟儿一样飞进那间四壁都是火狐狸故事的房间,鸟儿一样投进江启明怀抱的情景。是的,安珂用的是“鸟儿一样”!文章里有许多极其隐秘的文字,比如:“好多次我们正在做爱的时候,他妻子的电话会非常不合时宜地打来,我们往往就会在那固执得有些可笑的手机铃声中激情飞跃。有些邪恶,有些疯狂。但每次结束后,他都会及时地打电话回去。他爱他的妻子,因为她是他的妻子。他爱他的儿子,因为他是他的儿子。可是我知道,他爱我却不会是因为我是他的情人……这是一份没有契约的爱,因为没有契约,所以显得纯粹。但这同样是一份不被祝福的爱,因为不被祝福,所以我常常觉得恐惧……所以只有自己珍惜……”
  天啊,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谁会相信人与人之间会有这样难以置信的相似和巧合呢?
  小说的主人公决定跟情人分手的原因是不愿等到“爱到不爱的那一天”。

  安珂在文章里解释说如果她继续呆在《声音》杂志社,她和她的男友之间势必会发生许多利益相关的事,她会永远生活在必须感恩的爱情里,直到他不爱她的那一天……她不要看到一切都将逐渐衰落的悲哀!
  这样的爱是不是太极端了呢?
  鸽子还要继续读下去,电脑却忽然黑了,满脸涨红的江先生关了窗口。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无意中偷窥了别人的隐私。
  在放键盘的地方有一张没有开封的软盘,江先生默默地递给她。
  鸽子什么也没说就将所有的文字拷进了软盘,他们沉默地离开了。


  离开深圳的时候,她没有跟江先生告别。
  她把他在这短短的五天里为她买的所有礼物,包括那件睡裙一起交给了服务台的小姐,关照那个女孩子一定亲手交给江先生。
  她只带走了那只水晶鸽子。
  她见到陆瑶的时候,陆瑶却给了她一个大大的包裹,外加一个精致的信封。

  包裹里是她留在南苑宾馆的东西,信封里是一张与密封着的密码连在一起的信用卡。她坐的是公共汽车,而江先生是派专车将这些东西送过来的。
  “这是江先生给你的信,他请你务必收下这些东西。”
鸽子断然摇摇头。
  “你先看看吧。”陆瑶固执地说。
  于是,鸽子打开了那封信——
鸽子小姐你好:
  我原只是打算与一个极象安子的女子一起,度过生命的最后时光,却不曾想到会有如此意外的结果。谢谢你!我给你的东西不仅仅是我的心意,它还包含了一位老人留在人世间的最后的怀念和希望。信用卡原本是准备留给她的,她一直希望能在海边有间房子。虽然我对她满怀负疚,也只能帮她一小部分……我相信她会理解并且接受。她喜欢我送给她的每一样东西,并且珍视。希望你把一个跟你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孩子没有走完的路走完,幸福快乐地走完!
  如果你现在不明白,以后你会明白的!
  写信的时间是从他们别墅回来的当晚凌晨两点。
  江先生早就知道她会这样离开。多么奇怪的“老人”啊!


  表姐喋喋不休地跟她说着“老头子”的琐事。说“老头子”一家去西藏旅游了,答应买一件真正的羊皮袄给她。说“老头子”临出发时还从自己预备在路上花的零用钱拿了一部分给她做生活费等等。
  鸽子忍耐地听着,心里渐渐地充满了怜悯。
  男人永远都不会犯“拧不清”的错误,他们懂得怎样将身边的女人摆在不同的层面或者不同的角落,让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再聪明再出色的女人,都不可能成为男人生命里的唯一。
  安珂之于江先生,鸽子之于金王梓……

  千万别追究爱情的真相,那会让人心生绝望。
  世人能做的只能是珍惜拥有,把握此刻。

  爱就爱了,相爱的时候总是真实的。恨,又何必呢?
  哪一天女人也能“拧得清”了,就不会再有人作茧自缚了。
  芸芸众生之中,有多少有情人能真正羽化成蝶的?
  临走的时候,她将身上带的所有的钱,除留出车费外,全部放在了表姐的梳妆台上。
  张爱玲说:生在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现在她算是深深理解了。
  馨儿从头到脚都换上了一身名牌,陆瑶还买了一个小小的真皮的旅行箱给她,里面装的全是新买的衣服和玩具,还有各种巧克力。在家里,馨儿几乎没有一件象样的玩具。她只给孩子买书。
  “你该不会想做妈咪想疯了吧。”鸽子苦笑着说,:“这倒真成了‘黄金假期’了,你说,如果我要将这几天的经历说给陈可听,她会不会认为我是在讲故事呢?”
  “我早就说了,这个假期你是不会后悔的。”陆瑶没心没肺地说,“馨儿我可是认定了的,你可得保证让她健康成长!”
  “去你的,好象她以前很不健康似的。”
  “我是说你应该给她一个完整的家。”
  “……”

  鸽子把去深圳之前陆瑶给她“零用”的信用卡拿出来,还给她,“你真有心的话就等到我那里去的时候,再送套房子给我吧,在海边就行。也不枉你认了馨儿一场。”
  “你说的可是真的?”
  “假的。”
  说完就一把将馨儿抱上了车。

  汽车开出惠州汽车站的时候,她沉寂已久的手机忽然“铃”了一声,是收到短信息的声音。
  “想知道你去了哪里,真的很惦记。一切都还好吗?”
  鸽子莫名其妙地按了下红色键,显示屏上现出的居然是金王梓的手机号码!

  在她的记忆里,金王梓是不会发短信息的。
  她激动的手指不知按到了哪里,短信一下子全删掉了。想证实一下都不能。

  有什么需要或者能够证实的呢?
  她总是喜欢出其不意地发一些连她自己都脸热心跳的短信给他,收到她的信息后他就打通她的手机,响一次表示“知道了”或者“懂”,响三次表示“我爱你”……

  妇产室的那一幕再次浮现在记忆深处。
  往事如潮。那个遥远的自己说:“我是爱他的!爱他的……”
  另一个的自己说:“我已经不爱他了。那是以前!结束吧。该结束了……”

  两个“自己”在内心里不停地交替出现,曾经有过的那种因为回忆而揪心的疼终于淡薄了。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在烟云中腾飞过了,在风雨里行走过了。一切都会渐渐平淡。

  如果还有激情,就将心中的玫瑰冰冻起来,继续等待吧。
  总有一滴血是热的,总有一种情是真的。既然可遇不可求,那就只能选择等待了。

  没有一样幸福是不需要代价的。
  上帝在给你一些东西的时候,也会让你失去另一些东西。
  她忽然不想再回南山市了。
  就这样远远地离开,离开与过去有关的一切。
  如果她继续留在南山,她一定经不起金王梓的诱惑。直到他不爱她的那一天。
  为什么一定要等到爱到不爱呢?有时侯,放弃是为了保全。

  她宁愿怀念。怀念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一种情感。
  陈可并没有调到南山,而是做了原单位的一把手,成了一名难得的女掌门人。

  鸽子正紧锣密鼓地准备搬到陈可的城市去。
  她把自考获得的本科毕业证寄给陈可的那天,邮递员给她送来了一份寄自深圳的包裹。里面是十本散发着印刷品清香的书《潮湿的青春》,封面是一个穿婚纱的新娘,和一本《声音》杂志。
  《声音》的内页有一则短短的但异常醒目的卜告:江启明同志因肝癌医治无效病逝。
  鸽子再一次跌进了那个近乎虚幻的爱情故事里。
  如果通往天堂的路是黑暗的,那个象极了自己的女孩,一定会在爱人的前面点亮一盏照明的灯,用爱为他导航。
  她找出了江先生送给她的信用卡,跑去银行查了一下,里面是八万元。
  她知道幸福离她很远,可是,健康和快乐是触手可及的。
窗外,阳光很灿烂。
  楼下的街道上,一个外地男子正用竹篙举着插满了冰糖葫芦的稻草人沿街叫卖。不时有调皮的孩子挣脱母亲的手跑到他身边,递上五毛或者一元钱……
南城的冬天其实很温暖。

   请欣赏:    网上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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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有太多奢求,不要计较太多是与否,给你一片无忧的天空,做你永远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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